珍·古道尔的名字对许多人来说并不陌生。从26岁开始,这个人独自在非洲原始森林中研究黑猩猩,与黑猩猩风雨相伴几十年。她的爱心、毅力、才智和热情使她成为动物保护领域的杰出人物,不管她身置何处,总会受到欢迎。
近年来,古道尔走出了丛林,致力于一个叫"根与芽"的青少年环境教育项目。该项目现已在69个国家开展,并有4000多个学校和社区参与,参加者包括从幼儿到大学生等不同年龄段的人,这些参加者正追随和执著着珍·古道尔的信念和理想。
■和中国的"根与芽"在一起
11月23日,北京、天津和浙江的30多个"根与芽"小组聚集到北京景山学校,庆祝今年的"根与芽日"。珍·古道尔也来到会场,这是她第六次访问中国。
虽然"根与芽"在中国开展仅两年多,却已经有了150多个小组,活跃在10多个省市的大、中小学中。珍·古道尔说"根与芽"的理念有三个方面:关注环境、关爱动物、关心社区。她一年有300天在全世界奔走,不停地讲环境问题,推广"根与芽"环境项目。
"根在大地下舒展、蔓延,形成牢固的基础。芽虽稚嫩,但为了得到阳光,他们可以破土而出。假如我们在这个星球上面临的各种问题就像那坚硬的砖石,那么成千上万的年轻人,就是成千上万的根与芽,可以冲破这些砖石。你能改变世界。"这是珍·古道尔为"根与芽"写下的铭言。
11时,珍·古道尔出现在校门口,身穿一件宽大的米色粗呢外套,上面满是动物图案。"根与芽"小组的同学们用热烈掌声欢迎她的到来。
珍·古道尔在每一个展台前细看同学们的作品,倾听他们的心得体会、他们的思考。孩子们用崇敬的眼光追随着这位非凡的老人,争着用结结巴巴的英语和她说话,与她合影。熙熙攘攘的大厅里,哪里人最多,你就能在哪里找到珍·古道尔。
随后,她发表了题为"希望之旅"的演讲。她告诉学生们,她第一次来中国是来拜访一个老朋友,然后发现中国人都很希望听到她的故事、她的观点。"根与芽"项目就像在地里播种,而种子大都会发芽。她总会在当地发现一群优秀的人,他们都愿意为自己的国家做事。
演讲结束时,她模仿起黑猩猩的一种欢快的叫声,并示意孩子们一起呼喊,表达共同的信心。那种辽阔高远的声音似乎就是天籁之声。
■动物情结与生俱来
珍·古道尔是英国人,出生在1934年。从她写的自传和早年的照片可以看出,她的家境不错:在风景优美的英格兰乡间有漂亮的大房子,家庭成员众多。她还到白金汉宫拜见过伊丽莎白女王,为此她花很多时间学习整套的屈膝礼。
就是这样一个人,却选择了与野生动物为伴的人生道路。珍·古道尔对动物的热爱似乎是与生俱来的。5岁时她为了知道母鸡是怎么下蛋的,钻到鸡窝里等了四五个小时。七八岁时她和几个小伙伴组织了一个自然俱乐部,她自己当这个"鳄鱼俱乐部"的头,并给每个人起了个动物的名字。他们四处观察,记录下见到的昆虫和鸟,回家后再从书本里查阅。珍·古道尔还编撰了一本《鳄鱼俱乐部》杂志,每页都写满了对自然的记录,还有许多昆虫的解剖图解。他们还在暖房里搞了一个展览,从海边采集了很多花的标本和贝壳,其中有她的祖父去世界各地旅行带回来的,她的舅舅还给了她一个医学用的骷髅。他们把每件东西都认真地贴上标签,年纪小的孩子就到路上去招呼路过的人来看展览,然后请求人们为保护老马捐款,使马儿能免于被屠宰,可以回到农场去生活。
七岁的时候,她读了休·乐廷写的《杜利特尔博士的故事》,读了三遍。这本书决定了她一生的道路,她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:总有-天,我要去非洲。
这个"梦"的实现经历了将近20年的时间,这期间她仍然很快乐地观察和学习着自然,读了所有能找到的动物的书,在自然历史博物馆里一呆就是几个小时。她还花很多时间和马、小狗等动物呆在一起,并和一只叫拉斯提的狗成了至交好友。但她始终没有忘记她的"非洲梦"。
■黑猩猩接受了她
去非洲的机会终于来了,她的一个同学移居到肯尼亚,来信邀她去玩。为了攒足路费,珍 古道尔辞掉她非常喜欢的工作,到一家餐馆去当服务员,因为这份工作的收入多些。4个月后,她攒的钱够了。当她在内罗毕附近看到长颈鹿时,她真切地感到自己的确是到了非洲。
在肯尼亚,珍·古道尔去拜访了著名的人类考古学家路易斯·里基(Louis Leakey),请求得到和动物打交道的工作。里基考查了她对野生动物的知识后,派她到坦桑尼亚去观察野生黑猩猩群。里基认为古道尔虽然没有受过专业训练,但她对动物的热爱使她能以无穷的耐心去研究黑猩猩。结果表明他是正确的。于是珍·古道尔单枪匹马,闯入了一个从来没有人尝试过、也没有人敢尝试的科学领域之中。这是1960年,古道尔26岁。
她来到坦桑尼亚的冈比国家公园,在湍急的卡可比河边搭起老式军用帐篷。在这里,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:远离人世的喧嚣,周围到处是动物,而且是野生的自由的动物。这是她一生的梦想。
在长达1年半的时间里她没能走到距黑猩猩100米的距离内,只要她稍微靠近一点,黑猩猩就会逃走。她每天清晨5点起床,在丛林中跋山涉水,跟踪黑猩猩,经常露宿山头,吃黑猩猩所吃的野果。丛林里有野猪、野牛和豹子,还有蝎子、蜈蚣和蛇,但珍·古道尔从没被它们伤害过,这简直是奇迹。终于,黑猩猩们非常缓慢地接受了她,她可以近距离地观察它们的习性。
她早期关于黑猩猩能够使用工具的发现震惊了世界,因为在此以前大家认为只有人类能够使用工具。与此同时,她还发现黑猩猩是杂食而不是过去所公认的素食性的,因为她见到黑猩猩吃各种各样的昆虫,还爱吃动物的肉。
■有过两次并不长久的婚姻
珍·古道尔将大半生献给了丛林中的黑猩猩,丛林也带来了她的爱情,虽然这爱情注定不会圆满。当她成功接近了黑猩猩后,"国家地理学会"派了一名摄影师为她拍电影。这个名叫雨果·范·劳瑞克的摄影师成了她的第一任丈夫,他们有了一个儿子--格鲁布。8年后他们离婚了,因为摄影师总是要到处奔走,而珍·古道尔却不能放弃冈比的研究。
珍·古道尔后来和坦桑尼亚国家公园的负责人德里克·布赖森结婚。德里克在二战期间是战斗机驾驶员,19岁时在中东被打下来,胸以下几乎完全麻痹了。虽然他依赖拐杖和毅力也能活动,但很困难。病魔没能禁锢德里克,他依然充满活力地在世界各地行走。在一次叛军的袭击之后,他帮助珍·古道尔在冈比建立起一个新的研究中心。他们的家庭只存在了很短时间,1980年,德里克因癌症去世。
■倾心致力于环境教育
在丛林中潜心研究多年后,珍·古道尔的经历和智慧使她从专业研究转向了宏观层面的关注:对人性善恶的思考,对地球环境的忧虑……
1991年2月,在印度洋的西海岸,"根与芽"诞生了。来自8所不同中学的学生聚集在珍·古道尔在坦桑尼亚首都达累斯萨拉姆的家中的阳台上,古道尔博士长久以来渴望与孩子们分享她的知识和她所关心的问题。于是,16名学生回到了他们所代表的学校,带着一个任务:和其他有共同兴趣的青年组成俱乐部,促进他们对于环境、动物和人类社会的关心与关怀。
■和珍·古道尔面对面
从珍·古道尔早年的照片看,她称得上是英国丽人,有着一张饱满的鹅蛋脸和一双大大的蓝眼睛。虽然历经生活的坎坷,在68岁的今天,她仍然是个很美丽的女人。这种美丽来自于她善良面容下的高贵气质,平凡举止中的优雅态度,尤其是她身上无处不在的爱心光彩。
■珍·古道尔在非洲丛林研究黑猩猩
每次见到珍·古道尔,总为她的"普通"而吃惊。她的头发总是很随意地扎在脑后,总是身着宽松的、并不配套的休闲服,好像随时准备去野外。她的身板由于长期在野外行走而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,却也没有刻意锻炼出来的坚硬。
当我如约坐在珍·古道尔的对面,感到有点局促。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棉质套头衫,外面是半旧的草绿色单层绒茄克,米色裤子宽松而线条简单。虽然她安宁得就像坐在丛林旁的帐篷里,深邃的眼睛里满是善良和笑意,但我还是有些紧张。也许因为她太有名了,也许因为我潜意识里总认为我不是面对一个老妇人,而是一个68岁却依然美丽的女人,我感到相形见绌。
记者:你在"根与芽"的主旨中鼓励青年人:"你能改变世界",那么你寻求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?
珍·古道尔:完美的世界是人和自然和谐相处,而不是破坏自然。有了这样的理解,我们在向自然索取时就会考虑周全。
记者:当初你是为了这样一个世界而去丛林中研究黑猩猩吗?还是你的丛林研究使你转而追寻这样一个世界?
珍·古道尔:这有两个原因。第一个主要原因是我热爱自然,有一种出自内心的力量推动我去做一些什么。此外,我有三个孙子,我妹妹有两个孙子,我看到现在世界的环境状况很不好,这会影响他们的生存。
记者:你对万物都充满了爱心,但当你在丛林里看到黑猩猩也相互争斗有时甚至还自相残杀时,你是否也感到了失望或恐惧?这与你所寻求的世界是否有些不相符合?
珍·古道尔:黑猩猩们对自己的行为是不能控制的,它们只能按本性去行动。我们人类的大脑虽然与黑猩猩很像,但却比黑猩猩更复杂,所以我们能够控制自己的贪婪。对人类的多数来说,我们有本能的欲望,但我们不会放任自流,我们会克制。问题在于有些政府和很多大公司,他们想的就是钱、钱、钱。
记者:你是为了扭转这种对物质无休止的追求而走出丛林,转变为一个社会活动家,从事环境教育的吗?
珍·古道尔:是的,我认为对物质的无休止索取是很可怕的,这是生活方式的问题,富裕阶层还在贪婪地追求他们根本不需要的东西。另一方面,在很广袤的地区,人们还在贫穷中挣扎,以至于不得不毁坏自然,因为他们要寻找可以种植玉米的土地,除此之外他们没有其他谋生的方法。于是我们得做两件事,一方面帮助穷人得到较好的生活,受到更多的教育;另一方面我们要试着说服富裕的人们,不要消耗那么多的物资。我们可以让人们确信,每个人每天都可以带来改变。
记者:你做环境教育这么多年,你觉得世界环境状况是变得好一些了还是坏一些了?
珍·古道尔:有的地方好些了,有些地方却更遭,我真的确信这一点。我到处旅行,我发现在普通民众中有一种新的情绪,他们厌倦了消费主义的生活方式,想要尝试简朴的生活。而那些没有得到好的教育和机会的人,一旦他们认识到这个,就愿意改变,他们乐意去寻找新的方法来保护自己的生存环境。人们开始意识到,如果我们毁掉了地球环境,不仅是野生动物会遭殃,人类自己也会遭殃。全球气候变暖,是我们自己的责任。而"反恐战争"是一种新的噩梦,这会使环境更加恶化。更不幸的是,经济全球化的利益与环境保护完全是背道而驰。
记者:你在丛林里曾经感到害怕吗?
珍·古道尔:在丛林里跟在家里是一样的,这种经历真是很好。你可以靠在一棵树上,而这是一棵老树,这时你可以想象:生命都是息息相关的,事物之间是相互关联的。这时你能感受到一种宁静,我在世界各地旅行时,不管走到哪里,都试图带上这种宁静。我个人并不认为丛林里有危险,比如丛林里有蛇,但只要你知道该怎样行动,就会很安全。其实人类比野生动物危险,我的学生曾在非洲被绑架,还有诸如盗猎者的杀戮。因此只要你知道怎么做,丛林就像家一样。
记者:现在为了寻求你所说的"完美世界"你走出了丛林。这种角色的转变使你不得不经常面对公众,面对很多记者,他们会对你提很多问题,发掘你内心的很多可能是很个人的东西,你觉得这种巨大的改变值得吗?
珍·古道尔:当然值得,现在有成千上万的孩子给我写信,想为我们人类的未来做一些事,为了这个就值得。
从珍·古道尔温和但是坚定的眼神中,我真切感受到了"根与芽"不屈的生命活力。
《北京青年报》 2002年11月27日